凡煙小說

第13章 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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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吧,又痛了吧。”聖童一副說教小孩子的語氣,“都跟你說過你的孩子長得不穩,亂動容易小產。給,把這個藥吃了。”

服下安胎的藥,小銀有些疲倦地合上眼簾。最近不知道怎麽的,他越來越不容易睡著,雖然一直在床上歇著,卻也幾乎一直保持著清醒。

“很累嗎?”聖童湊到了床邊,他也看出了小銀並沒有真的睡著,“嗯……雖然老族長讓你臥床靜養,但是一直睡著也不好,我帶你出去走走吧。”

猶豫了一下,小銀輕輕嘆了口氣,點點頭,由著聖童歡歡喜喜地拉著他出門了。

來到這個山谷也有快兩個月了的時間了,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踏出房間。隨著月份的增加,惡心的感覺反而在逐漸減輕,最近幾天就算不吃那個果子,他也基本不會嘔吐了,雖然偶爾還會幹嘔一下。

不得不說,那個老婦人似乎很懂揣測人的心思。她給小銀準備了很多新衣服,都故意做成了寬松的樣式。即使現在他的肚子已經初具規模,但穿上衣服後卻被巧妙地遮擋,如果不故意去摸肚子,外人還真不容易發現。

這山谷中綠樹成蔭,山谷中間有一條小溪穿過,在東南角的低窪處還有一片小湖,湖邊種著許多果樹,掛著紅彤彤的果子。

聖童遙遙指了指遠處的亂石嶙峋處,“這個山谷裏你哪裏都可以去,除了那裏。前幾天跟你說過,我們萱族人很多是蠱師,我也是。那邊是我們養蠱的地方,陰邪之氣太重,你身體不好,去那邊容易邪氣入體染病。”

小銀點點頭,只是環視著山谷中的風景,沒有回應什麽。雖然只被帶著走過一次,他還是記得進出山谷的路。算算時間,他失蹤也有兩個月了,不知道離未生他們有沒有找到那塊玉玦?

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,當他陷入發呆時,面向的是山谷入口的方向。

聖童卻註意到了,“想你喜歡的人了?”

被這麽一問,小銀立刻回神,楞了一會兒才輕輕搖頭。他剛才是在想離未生,但是他已經很清楚他們不能相認了,既然如此,想念也是多餘的,何苦讓自己難過呢?

“你確實應該盼著他快點來,因為你可能最多九個月就會生,最早可能八個月就會早產。如果生的時候他不在你身邊,可就麻煩了。”聖童一臉認真地說著令人不解的話。

“為何?”小銀的手一只輕輕覆在了小腹上,另一只在腰上撐了一下,雖然才只有四個月的肚子,但已經感覺很重,走了這麽一會兒就有些腰酸背痛了。

聖童註意到了小銀的小動作,不動聲色地帶著路往回走,一邊解答了他的疑惑,“你一直生活在中原,所以不知道。我們南疆的這些術士家族,擁有超過普通人的能力的同時,也是受到詛咒的。就像曇族有最強的守護之力,但他們的族人被詛咒不能手染鮮血,一旦破戒,最終必會全族覆滅,事實證明這個詛咒已經應驗了。我們萱族的男生可以生孩子,但對應的詛咒是,如果生產之時孩子的父親不在身邊,則必死無疑。”

小銀沒有做出回應,其實他心裏是有些懷疑的。就拿曇族的往事來說,與其說是詛咒,不如說是血海深仇恩恩怨怨,沒有一樣是中原人的道理不能解釋的。所以,聖童所謂的萱族的詛咒,說到底也是有什麽原因的吧。

“你不信?”聖童讀懂了小銀的神態,“反正我是信的,因為我爹就是生我的時候沒的。如果我父親那時候還活著,爹或許就不會死。還有這谷中其他幾個,因為各種原因等不到愛人,只能自己先把孩子生下來的大哥哥,全都沒能活下來。”

“你說過我們雖然能懷上孩子,但不能像女子那樣靠自己生下來,所以最後都要剖腹取子。那樣大的傷口,本身就容易致死,倘若身邊無人照顧,因為失血過多、或者傷口染上炎癥,都是可能死人的。和他在不在,沒有關系。”小銀輕輕捧著肚子,雖然內心百般抗拒,但真的累了、肚子感到不適了的時候,他還是會很自然地去護一把。

“你果然不信啊。”聖童笑著說,“我知道,中原人都不信這些,他們有他們信的神佛。不過,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下,最好那個時候要讓他在身邊哦。”

小銀這一次沒有回答,但心裏卻更沈重了幾分。即使他想要讓離未生陪著,也是不可能的。且不說離未生能不能認出這樣的自己,就算他認出來了,可那時必然整個萱族已經覆滅,還上哪去找懂得如何幫萱族男子生產的產婆去?

或許真的是他造孽太多,老天都要收了他了。這一次怕是再沒有什麽僥幸,最早八個月嗎?那他可能已經只有最後四個月的命了。

又是平靜地過了幾日,害喜的反應逐漸消失,孩子的情況也調理地好了一些,不再那麽容易小產了。

小銀這幾日除了出門散幾步,還開始跟著老婦人學針線活,給還在肚子裏的孩子們做小衣服。只是他一直不擅長這種精細的活,不僅繡的亂七八糟,就連最簡單地把兩塊布縫到一起,他都能把布料縫得皺皺巴巴毫無美感。

老婦人總是忍不住感嘆,“我們硯兒還得多練練吶。”老婦人管小銀喊硯兒,因為他告訴了他們,他的名為“硯”。

除夕之夜,老婦人親自攙扶著已經有些行動不便的小銀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這頓年夜飯。

小銀的肚子已經有接近六個月了,因為是雙胎,肚子已經和一般人七八個月差不多大了。被這碩大的肚子壓著,他最近總是不管坐著還是站著都腰疼,呼吸也比正常狀態要短促了一些。更嚴重的是,因為肚子的壓迫,血液循環有些不暢,小腿已經有些腫了。

而且,肚子到了這個大小,已經是再也藏不住了,即使最寬松的衣服,腹部還是明顯被頂起一個弧度。所以小銀已經有段時間沒出門了,躲在房間裏也整天拉著簾子,不讓陽光進來,因為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孕態。

一頓年夜飯,各懷心事。萱族的族長在盤算著族人的未來;聖童繼續打量著小銀,考慮著自己“取而代之”應該怎麽做;老婦人則是關心著小銀的冷暖;小銀的情緒全程一直很低落,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難過,但這段時間來,他的心口總像是壓著一塊石頭,讓他喘不過氣,讓他總是難過地不能自已又不知所措。

“娘,我還有事,先走了,你們吃。”這頓年夜飯終究是以族長的先告退而結束。

聖童也撒個嬌,“老族長,難得除夕,我也出去玩玩,你不是急著把我嫁出去嘛,沒準我出去逛一圈就和哪個看對眼了。”說著,不等老婦人點頭,就已經跑沒影了。

“文姨,”小銀也開口了,聲音中有些虛弱和疲憊,“我也回去了。”說話間,自己扶著桌邊站起來,但是站得有些顫顫巍巍。

“硯兒,慢點,姨扶你。”老婦人起身,伸手扶穩了小銀,慢慢攙著他回到房間,倚回了床上。

回到床上,小銀靠在床頭喘得稍微有些急,閉目養神著,一手不自覺地覆在肚子上。

老婦人一邊幫他脫著鞋襪和外衫,一邊有些心疼地說著,“現在還沒滿六個月吧,往後孩子長得更快,硯兒受苦了。”一邊說著,一邊很自然地給小銀按摩了一下小腿。

“文姨,你不用這樣。”小銀每天都會試圖拒絕,但是老婦人從來不聽,她從來會把想做的事都做完。

“硯兒別害羞了,你是我親侄兒,我這兒三個孩子裏,現在就你一個懷著孩子。我不疼你,還去疼誰啊?”老婦人絲毫不在乎小銀的拒絕,自顧自地把他伺候舒服了。

淚水突然滾落,小銀自己都來不及反應過來,就已經幾乎不受控制地啜泣起來。故意別過頭去,想要掩飾,卻已經完全來不及了。

“硯兒,怎麽了?怎麽哭了?哪裏痛?是肚子又不舒服了嗎?”老婦人有些驚慌,但還是很鎮定,問話也滿是溫柔疼愛。

小銀搖著頭,努力試圖通過咬住舌尖來止住哭泣。但是心底的悲傷已經決堤,不是他自己能夠控制的。越是想要在老夫人面前隱瞞,卻反而哭得越厲害。只因為,他這股沒來由的悲傷,其根源正是老婦人這段時間對他無微不至的關心和照顧。

他知道,她是真的把他當家人來對待的。但是他,即使知道再也回不去,也從來沒有忘記,他是無枉的殺手,而萱族是他們這次的任務目標。她對他越是好,他就越是難過地喘不過氣來。他被夾在無枉和萱族中間,終究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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